AI医生进村记

2019-04-17 08:48:14 来源: 新华网客户端 作者:

罗锦容做梦也没想到,他们这个粤北山区的省定贫困村,会和遥不可及的人工智能扯上什么关系,哪怕听别人解释了半天,她也没大弄明白,人工智能到底是个啥。

那是去年10月底,一贯自觉身体不错的罗锦容渐渐感觉心慌气短,心跳加快。在广东省阳山县七拱镇隔坑村卫生站,村医黄素英看出了不正常,但又不清楚问题出在哪。?#21448;?#26377;半个鞋盒大小的盒子里,她拿出一台崭新的简易心电仪,小心翼翼地给罗锦容戴上。“不管怎么样,先试一试。”

几分钟后,心电检测完成,?#21482;?#25552;示:“考虑心脏主动脉瓣关闭不全,建议入院进一步检查?#34180;?/span>

“你一个医生?#20960;?#19981;清的情况,它就能知道?”把脉问诊攸关性命,罗锦容死活也不相信,一台机器说的话能?#31185;住?/span>

黄素英心里也没底。可作为医生,她不?#19994;?#20197;轻心,见病人说话间就要打道回府,只能极力劝说:“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如果真是主动脉瓣关闭不全,慢慢会引起心肌衰竭,严重的危及生命!”?#30431;?#27513;说,终于将罗锦容劝去?#25628;?#23665;县人民医院,细细一查,还真就是。罗锦容当即入院,一住就是10天,出院后,见人就念叨:“没想到,这小小?#21482;?#36824;是个‘神医’!”

其实,强大的不是黄素英的?#21482;?#32780;是?#23545;?00多公里外的人工智能诊疗系统。作为?#21482;?#37324;随时随地可以问诊的智能助手,由广东省第二人民医院孵化的“AI医生?#20445;?#30446;前已经引入阳山县55个贫困村。村民从疑虑到信服,村医从抗拒到接受,边远贫困山村的医疗生态正悄然改变。

短暂的热闹过后,在城市推广顺利的网络医院,在偏远农村却接连遇到意想不到的问题

夹在粤桂湘三省区交界处的阳山县群山环绕,村、镇医疗水平落后。交通不便,距离遥远,崎岖漫漫的看病路,令村民苦不?#25226;浴?/span>

最远有多远?#30475;?#31204;架瑶族乡往“广东第一峰”上攀,快到顶的位置有一个太平洞村,平均海拔1200?#20303;?#20303;在那里的瑶胞,光是下山到乡里来,开车就得两个多小时,乡到县又得两个小时。如果是县医?#21495;?#20986;?#28982;?#36710;,一个来回就要8个小时。“要是碰上极端恶劣天气,根本都别想出得来。”阳山县卫计局局长蔡喜刚这样形容。

为了让医?#35889;?#28304;下沉到基层,2015年4月,阳山县成为广东省第二人民医院的对口帮扶县。

怎么帮呢?医院吵成了一锅粥。“全院一共2000多名医护人员,年门诊量超过150万人?#21361;?#27599;年派出十几人常驻县医院还勉?#30475;?#21512;,哪还有人再到乡镇、到村里??#34180;?#38451;山全县13个镇卫生院、159个村卫生站,互相又隔山隔水,帮扶起来困难重重!”议论纷纷中,院长田军章拍板,将上年医院建设的网络医院终端向下?#30001;?#21040;这159个村卫生站。网络医院是AI医生的前身,通过远程会诊、网上转诊,让边远贫困村民共享“互联网+医疗”的成果。

电脑布下去了,网络接通了,系统装上了,培训?#37096;?#23637;了,短暂的热闹过后,在城市和珠三角地区推广顺利的网络医院,在偏远农村却接连遇到意想不到的问题。

“很多村民、村医只会讲白话,甚至是当地少数民族的土话,好不容易视频连线接上了专?#36965;?#21364;是鸡同鸭讲,一气之下,干脆关了视频?#34180;?#26377;时候,专家网上会诊后开出了处方,可村医拿着到自己的卫生站一比对,一种药都没有?#34180;?#36824;有一些年龄偏大的村医,对网络有一种本能的抗拒,不肯学、不愿用,仍顽固地按老经验看病,新设备刚装上就闲置?#34180;?#24191;东省第二人民医?#21495;?#39547;阳山县医院任院长的张刚庆苦笑着说。

“原来我们想得比较理想化,让村民一步到位直通省城三甲医院,真正做起来才发现,网络只是打开了一?#21364;埃?#36879;过它,能看到城乡医疗水平的鸿沟有多大;很多结构性、?#36139;?#24615;偏差造成的问题,不能指望网络一通就自动解决,需要我们在工作推进中不断探索。?#38381;?#21018;庆坦言。

网络医院在乡村一边推开,一边解决碰撞出的新问题。

为了解决沟通的问题,广东省第二人民医院帮助阳山县医院搭建了一个网络医院平台,遇到疑?#35328;又ⅲ?#30001;村卫生站先连线县医院,县医院解决不了的,再请求广东省第二人民医院进行网络会诊,既提高了县医院的积极性,又解决了沟通问题。

用药问题受到药品采购体系的?#36139;?#24615;制约,村一级配备的?#38469;?#22522;本药。要让“急药?#38381;?#27491;成为“基药?#20445;?#38451;山县出面,帮助村卫生站建立自己的药品库,对照省里专家开出的处方,选择同类型药物来替代。

针对不愿用网的使用习惯问题,广东省第二人民医院专门拨付30万元,根据后台使用网络医院的记录,给村医相应的奖励,逐渐培养网上问诊的习惯。

3年多的运作,网络医院在阳山县各镇各村逐渐运行顺畅,普及?#23460;?#36234;来越高。大崀镇一位村民?#21152;新?#24615;胃炎,反反复复,始终不能根治。卫生站开通网络医院后,村医黄洪基连线省第二人民医院中医科专?#36965;?#23545;症开了一服中医方子,患者坚持服用后,到现在两年多了都没有再犯。

“这位村民后来又带了七八个人到卫生站来,?#26790;?#24320;电脑,说要看省城的大医生。”黄洪基笑着说。

后台专家忙得不堪重?#28023;?#36828;端村医焦急?#21364;?#36830;线,当看病“排队?#36873;毖由?#21040;线上,AI医生来了

随着想通过网络“看到省城大医生”的基层群众越来越多,广东省网络医院接诊量水涨船高,4年已逾1700万人?#21361;?#27599;日问诊?#30475;?#26368;初的几十人次飙升到4万人次。

新的问题又产生了。

一头,后台的专家医生忙得不堪重?#28023;?#21478;一头,远端的村医有时一连拨几十分钟连不上线,也急得牢骚满腹:“这网络医院关键时候能不掉链子吗!”

当看病“排队?#36873;毖由?#21040;线上,人工智能的出现便顺理成章。

广东省第二人民医院孵化的AI医生APP“叮呗医生?#20445;?#24050;开放给公众免费使用;2018年7月,原广东省卫计委启动互联网+健康扶贫AI医生村村通行动,将这款应用引入贫困乡村,阳山县的55个贫困村,又喝上了这碗“头啖汤?#34180;?/span>

从桌面大屏到?#36139;?#23567;屏,从“人人对话”到“人机对话?#34180;?#26449;医倍感困惑,网络问诊繁忙,一部?#21482;?#33021;解决得了吗?村民也心存疑虑,这小小?#21482;?#33021;像医生一样给人看病?很多人最初的想法,和罗锦容一样:“蒙人的吧?”

广东省第二人民医院技术人员告诉记者,“叮呗医生”是依托大数据和人工智能开发的一款智慧医疗应用。它汇集整理了11.8万多条医学词条、3674种疾病、5375?#33267;?#24202;表现、4495个化验指标、1773个检查标志物、180万条医疗知识点的相互关联经验、456份单病?#33267;?#24202;?#25913;稀?亿份三甲医院医疗病历等庞大的诊疗数据库和知识图谱;并通过深度学习形成了自主诊断能力。田军章介绍,目前“叮呗医生”已经覆盖了300多种常见病,?#20381;?#20102;普通社区医院日常诊断的90%的病种;而其诊疗效果,经测算基本达到中级以上医师专业水平。

大夏天,黎埠镇大塘村村民?#25293;?#26519;干农活时突然昏迷,村医王玉莲听闻后跨上摩托车?#21271;?#22320;头。临走时,特地带上了已安装AI医生APP的?#21482;?#21644;刚下发到村卫生站的简易心电仪。

?#25300;?#19968;开始还怀疑是中暑,幸亏随身带上了这些设备。”不会看心电图的王玉莲想起来这惊险一幕,还是直呼?#20197;恕!?#36830;上设备不到5分钟,?#21482;?#19978;出结果了,疑似心梗,要求含服硝苯地平。”

王玉莲说,这些年,农村?#21738;?#34880;管病的比例越来越高。?#25300;?#20204;这些村医水平低,以前看病心里?#38469;?#25238;抖的。现在有了AI医生,心里就踏实多了;而且这是可?#36139;?#30340;,病人来不了,我可以过去,随时随地都能看。”

有的视其为“帮手?#20445;?#26377;的认为是“抢饭碗?#20445;?#26449;医在学习如何同AI医生相处,AI医生也在不断优化

不是所有的村医,对待AI医生的感情都像王玉莲一样。AI医生的到来,让不少村医惊呼“狼来了!”

阳城镇五爱村的村医梁家荣如今AI医生用得不少。不过,来看病的村民发现,他很少当着病人面摆弄?#21482;际?#31561;病人回去后,再点开AI医生一点点查。“大家一看,我没搞明白的,?#21482;?#37117;知道,那?#19968;?#24590;么混?”这种“抢饭碗”的想法,是不少村医对AI医生心有顾虑的原因之一。

35岁的邓金科是阳山县江英镇大?#30103;?#26449;的村医。从连州卫校毕业后,他就一直在村里行医,已经10多年。大?#30103;?#26449;是典型的贫困村,常住人口500人,贫困人口就有160余人。

邓金科平时主要看的就是感冒、发烧,以及高血压、风湿性关节炎等慢性病。过去,遇到棘手问题,他就只能让村民赶紧去镇上或者县里。?#30333;?#24049;也感到水平太有限了。”

AI医生的到来,除了改变邓金科的执业模式,?#30431;?#24863;觉最明显的变化,还是从不断学习中获得的充实感。“遇到我拿不准的情况,用?#21482;?#19968;步一步问诊的过程,就是我自身不断学习的过程。”

农村医疗薄弱,核心是人才的匮乏。田军章曾经深入阳山基层开展为期10天的调?#26657;?#21457;现阳山159个行政村,共有260名乡村医生,具有执业(助理)医师资格的仅有22人,且年龄普遍偏大,学历大多在中专以下。医疗人才流失严重,就算引进了人才也留不住,光靠大医院下乡帮扶也并非长久之计。

随着时间的推移,村医们发现,在使用AI医生的过程中,自己的医术和医疗观念也在不知不觉地提高。“比如说,很多村民一生病就会过来要求打针,我现在会很明确地告诉他们,能口服药物的,就尽量不要打针。”梁家荣说。

“这也是我们推广AI医生的出发点,不是来抢饭碗的,是来做帮手的。”广东省第二人民医院副主任医师、阳山县医院副院长傅向军说。

村医在学习如何同AI医生相处,AI医生也在不断优化和提升。一开始诊病,AI医生提的问题太多,很多村医输入到?#35805;?#23601;不?#22836;?#25172;到一边;经过升级,随时可选择中断并提前获得结果,虽然?#26082;?#29575;没有全部回答完问题来得高,但效?#23454;?#21040;大大提高。一开始医生嫌输入麻?#24120;?#21518;来又支持了图片和语音输入,患者的就诊信息?#37096;?#20197;通过?#21543;?#19968;扫”身份证直接生成,同步建档。

?#20945;?#24191;东省卫健委的计划,AI医生将逐渐推广到全省2277个贫困村。届时,更多的村医将同AI一起,学习如何共处,学习如何成长。



责任编辑: 桂楷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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